西班牙人口三千萬,每年來的觀光客卻有二千萬(一九七0年為二千四百萬),就是三個西班牙人招待兩個外國人,也等於一年中台灣突然來了八百萬遊客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的太陽,好像義大利的石頭,是觀光的最大本錢。旅行社大加宣傳,甚至在英國刊登廣告,說是到西班牙如看不見太陽,可以退錢。西班牙太陽之值錢可知。南部有一個海岸,開門見山,乾脆就叫「太陽海岸」。北歐的國家陽光稀薄,而且晝夜不分明,有時日不落,有時日不出。英國的太陽也很少露面。為找尋溫暖和陽光,遊客紛紛來到西班牙,說來不信,連遠在大西洋那邊的加拿大,每年都要來七萬人。


       觀光客最怕拖泥帶水,西班牙北部景色宜人,因常下雨,遊客稀少。南部常年無冬,遊客最多。五年前我初去南方海邊,碧海晴天,海邊點綴著稀稀落落的小村。五年後面目全非,大廈林立,長長的海岸線上,幾乎都是新屋。我這才真正體會了「雨後春筍」的深意。幾年前舊遊之地,已找不到故居。向行人問路時,答的都是外國語言,幾乎全歐洲的人都搬到了西班牙!國際商人紛紛到西班牙投資,要把西班牙南部,變成法國的尼斯。拍影片的公司紛紛到南部拍片,明星雲集,製片的比觀光客更喜歡陽光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中部馬德里一帶,冬天陽光普照,卻是觀光淡季,一到夏天,陽光直逼,發揮夏日之威,遊客卻自各地奔來,冒著烈日,東西奔走。馬德里極少冷氣設備,居民一到夏季,都相率離開,到海岸去避暑,而遊客就在這時來填空缺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非特天上有太陽,地上的觀光資料也豐富。古堡、古宮一大堆,而每個城鎮建築各有千秋。最吸引遊客的是每一個城市都有不同的節日,不同的慶祝方式。復活節到處有遊行,軍民合作,常是軍樂隊前導,因復活節遊行要肅穆,只用軍鼓。鼕鼕鼓聲裡,抬過一枱一枱臺閣,描述耶穌受難情形。耶穌像抬過時,軍人舉手敬禮。像後跟一批善男信女,他們身穿寬大罪衣,頭戴尖頂蒙面高帽,只露出一對眼睛,手捧蠟燭,赤足相隨。有人赤足上繫著鐵鍊,舉步時叮噹有聲。遊行都在半夜十一時,全城肅靜,但聞鼓聲鐵鍊聲。有時耶穌像行過,道旁跪著信女,喃喃祈禱─這些場面都給觀光客難忘的印象。


       南部的賽各比亞,北部的本波隆那、東部的凡倫西亞,都有不同的節日。以前只是本城的人,保持傳統在慶祝。以後觀光事業發達,觀光客聞風而來,觀眾既多,慶典也愈來愈盛大。慶典盛大,觀眾來得更多。現在節日前一二個月訂旅館,休想訂得到房間。


       我最愛西班牙的小村,小村裡沒有熙來攘往的觀光客。因為常年少雨,新刷的粉牆可以長久保持潔白。村中婦女,不停的用掃把掃大門口,掃得馬路上乾乾淨淨。樓上靠街的陽台上,萬紫千紅,放著若干盆花草,雜在古屋間,特別透著新鮮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鄉村的打扮,相同而不相同。每一個鄉鎮,都有一個廣場(Plaza Mayor),廣場方方的,有兩三層高的樓房圍著,樓下開店,四面有迴廊可通。通常廣場邊有一個市政府,一個教堂。但每個村鎮的廣場又各有不同。廣場是大家的聚會地方,冬天曝日,夏日乘涼。有慶典時把四圍通路一攔,就是一個鬥牛場。四圍樓上的陽台,成了看台,四圍的窗口,成了包廂。笑語聲喧,彼此打著招呼,穿著新衣,充滿了節日的歡欣。


       往常小村都是靜靜的,門雖設而常關,大門緊閉,我們的鄉村雞犬相聞,他們的鄉間好像無雞無犬聲,有時傳來水聲,是公用自來水龍頭處,有人用陶器接水,陶器式樣古樸,裝滿二三大罐,用小車推回家去,村前村後,常見一個牧羊人,有時騎著騾,帶著一條牧羊犬,領著羊群,在原野行走。


       因為少雨,農作物不多,不像台灣似的一片綠色生意。偶見路旁標著 Rio(),而事實上有的已經乾涸,有的規模像台北新生南路上瑠公圳,這裡是一片黃土,光禿禿的地。山上因無數目遮掩,清晰的看得出山石的斷層。這些橫斷的紋路像是經多年海浪沖擊遺下來的痕跡,有時我在四圍山色裡,覺得不像在走山路,倒像在乾涸的海底行走。有人推測史前歐非本來相連,經過了一次天災,才分了家。我常想像也許那次大水也沖到西班牙中部,以後才退,所以土地不肥,山石有海浪衝擊的跡象。但這全無科學根據,只是我浪漫的想像而已。


       黃土沒有產物,農村留不住人。年輕的都遠走高飛,近的飛到近處的城市,在工廠商店裡落腳,遠的遠走他鄉,法、德、英、荷、瑞士都有西班牙人去工作。以前的人飄洋過海到美洲,現在去美洲的狂熱已過,只去歐洲其他各國工作。他們拋妻別子出外創業的精神,有些像我們的華僑,每年僑匯有五億之多。耶誕節前,僑民紛紛回家,政府特別派人去機場、火車站,照料兼歡迎,有時也派歌舞團體,去歐洲各國,安慰未得歸家的西僑,使他們節目得聆鄉音,有些接近我們僑務委員會的工作。


       有些寂寞的小村裡,幾幢空屋,門窗釘緊,屋中人已去他鄉,村裡的人,年年減少,只留下老弱婦孺,更平添了小村的古老氣息。在寂寞長巷裡駕車而過,有一種不調和的感覺,好像是一個二十世紀旅人,無意中闖進了中世紀。


       這些小村裡只有汽車駛過,很少有人停留。觀光客雖多,少人光顧,更少見東方遠客。如逢我下車進入咖啡店,人人停杯看我,竊竊私議,有的猜我是菲律賓人,有的編派我是日本人。一次我去一家鄉間餐室,才推門,大家刀叉停在半空,凝眸注視。我開口點菜,大家側耳傾聽,我舉起刀叉,大家側目相看。我付帳離開,後面跟著一群女侍。側門口,連廚房的廚師也暫停工作,身穿圍裙,出來和我揮別。這裡缺少綠樹青山,一片黃色,有一股蒼涼意味。但無限蒼涼裡,卻裹著一堆人情味。其他歐洲各國,有時可能也陽光普照,但卻少有像西班牙的笑口常開。


       在法國,法語的發音如果不正確,最好少開口。我在一家巴黎餐館,聽鄰桌問侍者:「請問有英文菜單嗎?」侍者回答:「全世界上等餐館的菜單,都是法文的。」在西班牙只要你說一聲 Gracias(謝謝),他們就會誇你聰明。你如結結巴巴說不清楚,周圍的人都會來指手劃腳的幫忙,絲毫沒有不耐煩表示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喜歡把吃的東西給人分享,據說是受到阿拉伯人的影響。在理髮時,理髮小姐吃點心,總會來問:「要不要分你一塊?」那怕只一塊麵包,也會掰下一塊來請客。進鄉下的咖啡館,侍者有時忽然告訴你已有人會了鈔。對「有朋自遠方來」,和我們一樣會表示「不亦樂乎」,而他們比我們更甚,因萍水相逢,連「朋」也還談不到。


       如今去歐洲觀光,法國掛著長臉,瑞士人淡然處之,義大利只想欺生,在西班牙人臉上,還可以找到和顏悅色,這也許比太陽光更值錢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政府還怕觀光客委屈,特設觀光新聞部,專替觀光客服務。服務中消極的是勿使觀光客受欺騙,積極的是使他們賓至如歸,得有價廉物美的享受。第一實行標價運動,標價運動並不一定能做到不二價,如會討價還價,也可能打上一個八折或九折,但至少做到了不提高物價。而且在櫥窗外一看,一目了然,也省卻了彼此間問價的麻煩。


       旅館餐室全由觀光部定成五等,旅館分為一星二星三星四星五星,五星是豪華級,隨便定價,不受限制。其他旅館分各級定價,價目表掛在房門背後,入門就可以看到。


       餐館則以叉為識別標準,五個叉最貴,一個叉最便宜。菜單上面都標出是幾個叉。另設一種觀光菜單,有些像中國的合菜,一湯二菜一甜菜一咖啡是多少錢。但主菜也可以換,並不硬性規定非吃那個菜不可。但如換菜有時要貼一些錢,譬如觀光菜單上規定吃香腸,而你卻想吃一塊牛排,牛排自然較貴,你可以看價目表上的牛排價錢,牛排分兩種價格,一種是原價,你如不吃觀光菜單,專點牛排,要一百二十個西幣。另有一種名叫補充價,即你如點了觀光菜單,主菜要換成牛排,就要補充六十西幣,規定得清楚分明,補充價就是除觀光菜單應付的價錢外,再補出多少。每家餐館大門口,都貼著菜單,標明價錢,標明菜館是幾個叉。觀光客不必入內,先可以在門口把價格和菜色研究一番,以決定去留。現在觀光菜單已改為每日菜單,其性質仍不相上下。每一店家必標出本店觀光菜單每份多少西幣,童叟無欺。


       旅館一經限價,不得隨意漲價,顯得比其他歐洲國家,價格低廉。計程車以十元西幣起價,一次跳一元,也比其他國家公道得多(每一美元合西幣七十元)。


       西班牙把遊客分成觀光客和度假客兩種。觀光客多半是第一次光臨,探古蹟名勝,訪博物館,馬不停蹄的到處看。度假客目標不同,志在休息,不在尋幽探勝,坐在沙灘上,兩星期也許就這樣消磨在水天之間。


       無論對度假客,或觀光客,觀光部都悉心照顧,食住壓低價錢,又恐遊客一到晚間,不能游水,無處參觀,有徬徨之感。就利用廣場,在廣場中來一個樂隊,吹吹打打,大家可以免費欣賞音樂。興之所至,可以婆娑起舞,不費分文,可以盡興而歸。有時入夜放煙火,幾國參加比賽,讓觀光客消遣。


       觀光部非特保護觀光客,還處處鼓勵人來觀光。如果你運氣好,是西班牙本年的百萬觀光客(即第一百萬或第二百萬),你立刻身份不同,下得機來,有小姐來獻花,有人一旁來相陪,儼如貴賓(VIP)。而且到了旅館,發現你等於中獎了,一週食住,不費分文,已經由政府會帳。如此的保護獎勵,雙管齊下,觀光客不斷來,一年觀光收入,有十五億美元,在國家收入中,首屈一指,佔第一位。


       為便利遊客,要把公路修得平坦,歐洲各國的遊客喜歡自駕車來,因此公路工程生意興隆。各海口都市餐館旅館業發達,建築工程也跟著起飛。觀光客都愛西班牙的麂皮大衣和晚禮服,成衣業也水漲船高。買牙加的珠子,因此聞名全球。遊客最大的消費是鞋子,製鞋業跟著交運。西班牙鞋子,式樣新,價錢廉,遊客穿回家去,人人喜愛,等於登了免費廣告,西班牙鞋子一舉成名。一九六九年一年西班牙銷到美國的皮鞋就是七千萬美元。各業都多少沾了觀光的光。


       其實現在的觀光客,並非闊客,更非財神,有時連一張飛機票都是分期付款欠來,但每人都稍稍買些土產,積少成多,也就可觀。


       度假客都各自為政,以一人或一家為單位。觀光客則多半是成群結隊而來。團體旅行便宜而方便,食宿遊覽,全已有人招呼,不必自己費心。但是有些人對於這種旅行方式,也頗有批評。一個計程車司機說:「這些旅客和我們全不發生關係,飛機到時,旅行社派大車去接,以後逐日都是團體來去,遊山玩水,購物上街,全是團體行動。一直到乘機離開,沒有和當地人接觸過。」我們中國人旅行時講究風土人情,山川人物,人物和風景並重,見山水而不見人物,也是一個缺陷。


       觀光客既是團體行動,團體會帳,茶房侍者很少能得特別賞鈔,為此對這些團體客人,表示得並不熱絡。成年人忽然過團體生活,有時會返老還童,仗著人多勢眾,沒有單身旅客在異國的拘謹。嘻嘻哈哈,像一群不守規矩的學生。


       不該摸的去摸,不該照相的想偷照,甚至參觀宮殿時,牆上糊的錦緞,也想撕些下來作為紀念。使人對團體遊客,側目而視。而參加團體的遊客,也有他們的苦衷,一個朋友打電話來:「我給他們像趕豬趕羊的趕來趕去,腳也要跑斷了。」常見停在皇宮古堡的觀光車裡,有若干旅客拒絕下車,他們量力而為,無法每個地方都下車參觀。


       團體觀光客大多數是老年人,而更多是老太太。洋老太太病在嘴碎,一面參觀,一面批評。有一次我聽一個老太太大聲疾呼:「我不出錢買這個票呢!教堂應該歡迎每個人進去,哪有買票的道理?」她也許有道理,但表達的方式甚難得人同情。有些美國人處處想躲避自己國內的觀光客,有一個竟對我說:「今天你要恭喜我,我參加的團體裡沒有一個美國人,前天空擔了一夜的心。」


       也有些人批評現在的觀光客,水準不如從前。以前的客人除參觀博物館外,講究到私人住宅去看名人真跡,如今的人
……「你看,那些開放給遊客看的英國貴族住宅,竟以獅子老虎來號召了。」


       旅行社辦理觀光事宜,招呼遊客,替他們把節目排好,不要遊客操心。但有時為招攬生意,儘量廉價號召。參加的人一看價錢便宜,紛紛加入,自以為一次繳費後,可以暢遊全歐。而事實上大謬不然。譬如到西班牙,除了一個全城兜一次的所謂「市區觀光」(City tour)或藝術觀光(去一次普拉多博物館)外,其他古蹟名勝如想一遊,卻要重新繳費。可憐有的人到了巴黎,近在咫尺,竟不得一遊凡爾賽。有些人中途退出,有些人硬著頭皮再設法籌款。觀光客常常在中途發生財政困難。


       只有一批年輕學子,根本談不上財政,只是「窮逛」。身背一行囊,可以走遍天涯。他們走走歇歇。有時翹起大拇指,在路旁要求搭便車。有一個中國學生告訴我,這樣子搭車,可以訓練一個人的耐性,他用一個暑假就是這樣的遊遍全歐。最久的一次,他翹著大拇指等了足足五個鐘頭!


       凡是窮逛的人,幾乎都手執一本「五元一天」(Five dollars a day),這本書的作者把全歐廉價的旅館、住家、餐室都調查得清清楚楚,附了地址電話號碼,如按圖索驥,保證只要五元一天。年輕學生滿身都是冒險精神,愈便宜愈好,和當年要打腫臉孔充胖子的遊客截然不同。有一次,一個轉輾介紹來的美國學生,託我訂一個房間。我替他找到一個西班牙人家,連吃帶住,每天三元美金,沾沾自喜,以為比五元一天還便宜。行前他來辭行,我問他是否我替他訂的房間,是這次旅行中最便宜的。


      「不,」他笑著搖搖頭,彬彬有禮的回答:「但是是我旅行中最舒適的。」

我知道他嫌貴了。事後想來,我的安排頗值得檢討。歐洲大陸的早餐,不能和英美相較,麵包牛油果醬,外加咖啡,潦潦草草,在英美人看來不登大雅之堂。早飯過後,他外出觀光,有時目標遠在城外,無法趕回來午餐。而晚餐在西班牙並非主餐,比較隨便,一早一晚,他都沒有吃好,而正餐又多半給誤了。


      「你在什麼地方住得最便宜?」我問他。「在維也納,」他說:「在維也納一夜只付八角美金。當然談不上舒適,只是有個舖位而已。一個房間睡上十二個人,擠得滿滿的。反正住一晚就走。」


       去年暑期美國旅行社出售一種火車票,這種票在暑期內有效。凡持票者可以在歐洲任何地方搭車,只限於二等,不許乘臥車,除此兩點外,別無限制,見火車就可以跳上去,每票一百美元。年輕遊客出一百塊錢,不必再翹起大拇指求人搭車,也不必徒步背著行囊。一時暑期火車票暢銷,年輕人更是經濟,多半去搭夜車,第一、夜車人少,運氣好的時候,一人兩座,還可以橫臥。第二、在火車上過夜,可以不必開旅館。仗著年輕力壯,精力過人,在車上坐睡一夜,第二天一樣精力飽滿。


       遊客裡,最奇怪的是 Sueca。我初來西班牙,常聽人談起 Sueca。對女人指指點點,要提防 Sueca!對男人擠擠眼睛,小心 Sueca 呀!也不知 Sueca 是何人何物,如此可怕,男女都要留神。其後才知原來 Sueca 非特絲毫不可怕,而且是天下尤物,原來是瑞典的妙齡女郎!瑞典女孩子放浪不羈,對男女關係,看得稀鬆平常,兩心相悅,即使萍水相逢,也可有肌膚之親。而且熱情大膽,爭取主動,不必移樽就教。她們多半在南部海邊,惹得西班牙男人,人人嚮往。西班牙比較保守,男少女多,在做朋友期間,女孩子頗遷就男孩子,但帶著三分衿持,三分嬌羞。不像 Sueca 把人生看透,敢愛敢憎,沒有任何保留。而且事後各分東西,沒有牽牽扯扯。這種乾淨俐落的作風,更使人讚嘆。良辰美景以後,全不著跡,幾乎像中國的神怪小說,一番豔遇後,音容以杳,人海茫茫,再不知芳蹤何處─浪漫而又餘味無窮。


       我常聽得朋友們誇說他們遇見的 Sueca,如何的風流瀟灑!如何的落落大方!是觀光事業中最美艷的輸入品。但曾幾何時,他們有的開始擔心了,擔心有一天西班牙女人也學會了 Sueca


        觀光客四面八方來,良莠不齊,可以影響西班牙習俗的,又豈止 Sueca!嘻皮也來了。穿著拖拖拉拉的奇裝異服,足登涼鞋,留著長鬍子,頭髮更長,作耶穌狀。有時男女成群,有時是孤獨的幽靈。這些人如不滋事,西班牙政府由他們長髮披肩,不去過問。但一旦吵吵鬧鬧,出乎常規。也就會毫不通融,把他們驅逐出境。


       也許觀光客要管理是件難事。有時住下旅館,就收到市長的信,希望你能和他合作!晚上不要把收音機電視機聲音開得太大,在街上,不要頻按喇叭,製造噪音;喝酒量力而為,不要喝得需人扶持。觀光旺季常是市政府最頭痛時節,他的市政設施,像公共汽車自來水停車場等,足供自己的市民需要。忽然湧來大批觀光客,就窮於應付。我曾問一位市長:「你們在暑假中警察是不是加多?」他搖搖頭:「承蒙妳想到這點,但我們一切設施,仍和平常一樣。警察們委實辛苦,單是指揮汽車已使他們筋疲力竭。而況人多事繁,他們日夜加班也做不完,明年我無論如何要提出預算,在夏天多加警衛。」


       警衛管的不一定是車輛,如今毒品流行,最關心有沒有毒品輸入!有的是職業販毒的,這批人國際警察還有眼線。最頭痛的是年輕孩子,不知天高地厚,待些毒品預備自己嘗試。他們對人生充滿了好奇,充滿了探險精神,在好奇和冒險裡,忘記了法律。甚至覺得所有法律是拘束自由的過時古董。


        西班牙家長對這些無法無天的年輕遊客,頗有戒心。在這裡常看到一車坐著祖孫三代,祖母攜孫子孫女外出散步。家庭仍有一股凝聚力,家長仍有權威,父親對子女仍有約束力。西班牙少年犯罪率在歐洲是最低位。如今一股颶風惡浪,跟著觀光客俱來,使他們擔心。一個家長對我說:「在我們工業還沒完全發展的國家,發展觀光事業是一條路,但我也不主張為了幾文外匯,就把錢買不到的美德丟了。」


       有時觀光客,一到西班牙,有太陽、有酒、有悠閒,一身輕飄飄的如醉如癡。西班牙以產酒出名,酒價極廉,一杯在手,萬念皆空。入晚看大家成群結隊散步,在酒吧裡縱談上下古今,悠閒自得。自覺以前自己的歲月全是白費,至少未嘗像這樣的享受過人生。於是不管假期已滿,一留再留,不肯回家。現金已盡,把來回票出賣,再住些時,最後歸不得家鄉。據巴薩隆那的德國總理事告訴我,他就常遭到這種問題。工人們川資用盡,只望他設法幫忙。


       更深刻些的,到了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西班牙,使他對整個人生的看法,忽然來一個重新估價。對自己的出處,有了重新的計畫。思思想想,神智恍恍惚惚,因此而進了醫院。


       觀光客遭遇的意外煩惱,形形色色,出外為的是尋歡作樂,有時卻反惹得一身是非。連帶的他們自己的使領館也為此煩惱無窮。每逢談到觀光客,領館的人都會一聲長嘆:他們把我們磨死了。


       有的折磨是無意的,玩昏了頭樂而忘返,或是想返的時候已經缺乏川資。有的折磨是處心積慮的,像販毒的,走私的。更有的折磨令人臉上無光!觀光實,竟順手牽羊的拿了屬於別人的東西。


       原子時代一切講究快速,已無人有耐心聽起承轉合的外交辭令,外交人員談話開門見山,提綱挈領,好像新聞紙上的標題。使領人員在一起交換有關各國觀光人員的消息時,也坦白得毫無保留。大眾傳播業發達得登峰造極,除非極機密的事才能保密。普通消息紙包不住火,無從不使人知,乾脆提出公開討論吧!


       一天一位歐洲使館的館員說,我今天一上午斷送在觀光客手裡,一早晨來了四批案子。另一個說我還有兩個關在監牢裡呢,我也無能為力,誰教他們觸犯了人家國法。


        美國大使更奇怪,寫了一封給美國觀光客的公開信,闢頭幾句警告:「西班牙是一個風光明媚的國家,但你如關在鐵窗裡,就什麼也看不見了。」接下來勸他們務必不要以身試法,不要說身懷毒品想販毒,就是好奇的身帶一點毒物,在西班牙都是犯罪。


       要聲明的,這樣的觀光客佔的百分比少之又少,觀光客每年既多至二千萬,自然良莠不齊。而且儘多淘金的、走私的、冒充觀光客。觀光客可能不是犯法的,而犯法的可能假裝觀光客。有的是童子無知,好奇的要試試新藥,也觸了法網。


       如對一切觀光情形,全不知情,驀地讀到像美國大使的信,會覺得是丈二金剛,摸不著頭腦,甚至會感到是受了屈辱。東西方觀念有許多需要溝通。譬如像使領館人員談論自己國家觀光客犯法事件,我並不會因此減少了對他們民族的尊敬,但我自己卻絕不可能像他們一樣的瀟瀟灑灑。我很難想像有一天我忽然對一個外國朋友說:「我們國內來的觀光客身上帶了毒品,還有兩個華僑也犯了法關在牢裡。」如果我這樣侃侃而談,也並不能語驚四座,聽者覺得事屬平常,而我的中國朋友如聽到,必不能原諒我,以為我已到了語無倫次階段。即令我的朋友能原諒我,我相信我也將一輩子不能原諒我自己。


(本文取自文學作品「追憶西班牙」,作者徐鍾佩,純文學出版社,民國65年初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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