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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西班牙,往往改朝換代帝王們的名字只是用數字來作區隔,例如:卡洛斯四世的父親是
卡洛斯三世,然而伊莎蓓拉一世與二世,這兩人名字雖差不多,可是生活年代卻差了至少三
百年!透過維基百科整理出西班牙歷代國王表,所以方便在閱讀「追憶西班牙」一書時,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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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讀「追憶西班牙」─代序 林海音

        以整夜的時間讀畢鍾珮的「追憶西班牙」原稿,不禁掩卷太息,卻又有興猶未盡之感。窗外的台北正是陰雨春寒,我卻沈湎於西班牙舊時的宮闈生活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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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我一直不知道在西班牙看鬥牛,一場要鬥六條。更不知道鬥一條牛,要動員十幾個人,外加兩匹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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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余夢燕、華嚴、葉明勳來西班牙時,一位政府官員的秘書打電話給他們,說是他的上司准予明晨一時接見。他們一聽之下,大吃一驚:如何西班牙政府人員半夜三更見客?我趕忙解釋:西班牙的所謂早上一時,事實上是下午一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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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班牙人口三千萬,每年來的觀光客卻有二千萬(一九七0年為二千四百萬),就是三個西班牙人招待兩個外國人,也等於一年中台灣突然來了八百萬遊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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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在我當學生時,報章雜誌都把佛朗哥和希特勒、墨索里尼並稱法西斯,就為此,他畢生未能在民主國家抬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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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三日 
地點:托倫多的阿爾卡薩堡(Alcazar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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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到馬德里後不久,我告訴一位西班牙的朋友說:「明天我要去參觀(Prado)博物館了。」她笑著聳聳肩:「妳會看到我們的皇帝長得多醜!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才不相信,」我說:「你們哈潑斯堡皇朝的鼻祖菲力普一世,人稱「美王子」,他的後代如何會醜?而且我們中國人看皇帝不看他美醜,只看他有沒有帝王之相……

        「帝王之相嗎?」她大叫起來:「倒好像……不說也罷,妳自己去看吧!」

 狄興和加洛士一世

         為此我一進普拉多,先看皇帝。我看見的第一張是狄興(Titian)畫的加洛士一世(Carlos I)。加洛士縱橫歐洲,一生下地,就頭帶四頂皇冠,統轄了德、奧、荷、比、西,再加上拉丁美洲。他的父親就是「美王子」菲力普一世。狄興畫他的全身,騎在馬上,全身披掛,象徵他戎馬一生。加洛士一世個子小,聽說有一天他出去,一個孩子說:「這個大帝怎麼這麼矮?」他為之不歡者久之。他不知道不能以高矮論英雄,以後的拿破崙不也是五短身材!

         狄興大概深知大帝的心理,所以讓他騎在馬上,令人莫測高深。他頭戴鋼盔,手執長茅,更顯得威武,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生得醜。只覺得他有一張翹嘴,一個翹下巴。他的媽媽瘋女王華娜生就一張翹嘴,代代相傳,這成了哈潑斯堡皇室的特徵。

         加洛士一世賞識狄興,其子菲力普二世也賞識他,也請他畫像。菲力普二是生得瘦瘦的、高高的,風度翩翩,非特不醜,而且在英俊中透著威嚴。他既是高高的,狄興就不必畫他騎在馬上。但他也是盔甲在身,只是腳穿長襪,更顯得苗條,普拉多的那張菲力普的像,是送去給英國瑪麗女皇相親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瑪麗女皇身內流著一半西班牙的血,她的媽媽是西班牙公主,是加洛士一世的姑母加塔麗娜(Catalina)。加塔麗娜不幸嫁給了一個以休妻殺妻聞名的英皇亨利八世。他們二人所生一女,就是瑪麗。以後亨利八世移情別戀,要和加塔麗娜離婚,教皇不准。亨利八世一怒不認教皇,自創新教,把瑪麗的媽媽離掉,至今英國仍奉他手創的新教。如此驚天動地的離婚,世所罕有。他死以後,太子繼承,不久也逝世,由瑪麗接位。瑪麗接位後廢除新教,恢復舊教。自然的她特別和自己的外祖家接近,同奉一教。

         那時菲力普二世初鰥,他父親加洛士一世覺得瑪麗形單影隻,需人幫忙。而西班牙王室最為虔誠,也應該想辦法協助瑪麗在英國恢復天主教。以前也有人想撮合瑪麗和加洛士,但加洛士無意再婚,他認為最好的幫手,莫過於自己的兒子。就力主他們二人匹配,一起替天行道。

         照我們中國人看來,加洛士和加塔麗娜是表兄妹,菲力普已晚了一輩,如此高攀姑母,幾近亂倫,但洋人不大講究輩份。菲力普二世對父親之孝,有些像中國人,父命不違,就把狄興替他畫的那張像,送到英國。瑪麗一見大悅,允了親事。那時菲力普二十七歲,瑪麗已三十有八。

         普拉多裡,也有瑪麗皇后的畫像,姿色平平,青春已逝。英俊的菲力普二世對她到底是否有情,無人知曉。在人前,菲力普是一個體貼的丈夫,進退有禮。他心裡如何想法,從未向人洩漏。臨死前,他把所有私人感情的紀錄,全部焚燬,更使人不知底細。但審情度理,這位王子是不會太傾心於一個比他大了十一歲的女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如果他們有一男半女,英國和西班牙就會合一,但是瑪麗死後無嗣。由她的異母妹伊莉莎白繼承,又恢復了新教,而且和姊夫狠狠的打了一仗。打得菲力普大敗,西班牙就此走了下坡路。

         普拉多是藏狄興作品最多的一個博物館,狄興那時紅得發紫,受知於兩個皇帝,是畫壇上炙手可熱的人物。他的作品,都把一個主體放在中央,兩邊對稱。這種畫風風行一時。以後有人存心要擺脫這束縛,才把中心人物,移向一旁。狄興活得久,影響也久遠,他差不多活了一世紀。他是在九十九歲瘟疫流行時去世的。 

艾爾‧葛雷各和菲力普二世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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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為去猶斯地,我們在 Arenao de San Pedro 小鎮停下來,想喝一杯咖啡。停車後,我去看看街名,一看,怔住了。這條街好古怪,名叫「伯爵夫人的憂鬱」( La Tristeza de la Condesa )。 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 無心喝咖啡了,一心只想尋根究底。我隨便抓住了一個行人,指著街名問:「為什麼她憂鬱了?」「因為伯爵死了,他被砍了頭。」「在哪裡?」「在巴牙多力。」難道是阿爾伐洛(Alvaro)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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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讀西班牙歷史,我最佩服女皇伊莎蓓拉(Isabella)。在南部格倫那達(Granada)的教堂裡,我卻看不見她的遺容。她葬在那裡,教堂裡有她平躺的石像,石像太高我太矮,一邊我只見她的頭髮,另一邊只見她的鞋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平躺的石像共有四個,分為兩組。伊莎蓓拉和她的夫婿斐南特(Fernando)是一組,他們的女兒華娜(Juana)和女婿菲力普(Philip)又是一組。菲力普以英俊聞名,人稱「美王子」。據看得見石像的人說,石像上的他相貌平平,毫不出色。華娜人稱「瘋女王」,性如烈火,婚後生活,有如狂風暴雨。而石像上,她溫文爾雅,透著一臉安祥,似乎兩人很能和平相處。倒是以恩愛夫妻聞名的伊莎蓓拉和斐南特,伊莎蓓拉的頭別向一邊,好像和丈夫鬧彆扭。

         那四尊大石像,把教堂壅塞得透不過氣來。石像旁邊,有一個樓梯通別一間小小地下室,地下室裡五口棺木,四大一小,棺木全是黑色,既無花紋,也無記號,似乎隨意放在一旁,那地下室好像是一個行李間,五口棺木好像是被人遺忘在那裡的五口鐵箱。我一直想知道哪一口棺材是屬於美王子菲力普的。因為自他死後,瘋女王曾一再開棺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們四人沒有一個生於格倫那達,也沒有一個死於格倫那達,而伊莎蓓拉女皇死後,遺命葬在格倫那達。我想是因為格倫那達和女皇的一生功績,有特別關係。回教佔領了西班牙八百年,到十五世紀中葉伊莎蓓拉手裡,逐漸從回教手中,取下中南部各城,最後回教只剩下格倫那達一個據點。取下格倫那達,西班牙就完全屬於天主教;取下格倫那達,西班牙就完全統一。

         格倫那達一役是艱辛的。那裡易守難攻。我們駕車去時,峰迴路轉,不亞於貴陽到重慶的險峻。可以想像五百年前行軍的艱辛。因久圍格倫那達不下,才決定取濱海的馬拉加城,先斷海上的糧道。那時土耳其人正攻下君士坦丁堡,如格倫那達的回教國,和君士坦丁的回教國遙相呼應,歐洲即將腹背受敵。因此圍攻格倫那達,非特西班牙人關心,也成了全歐注意的新聞。德、法、愛爾蘭人,紛紛前來助戰。

         督師在前線的斐南特,見久持不下,又兼疫癘流行,有意回師,他徵求伊莎蓓拉的意見。伊莎蓓拉回答得好:你在前線,進退自然由你作主,但如果決定繼續圍攻,後方的運兵運糧,我必然全力支援。接著她也到了前線,去鼓勵士氣,前方的軍民對她有無限信心,總覺得只要女皇一到,就可以打勝仗。

         天主教這邊夫妻同心,回教城裡卻大鬧父子糾紛。波亞狄爾(Boabdil)王子和他父親失和,一次出戰,波亞狄爾為斐南特所擒。別人活捉王子,一定以為奇貨可居,而斐南特熟習心戰,認為俘虜一個王子,並無大用,反促使對方有同仇敵慨的精神。不如把他放回,父子既然不睦,他一回去只有增加糾紛,回教統治階級的摩擦,就是天主教的福音。他這一著算得不錯,以後出來獻城的,就是這末代皇帝波亞狄爾。

         格倫那達的阿爾安伯拉宮,名聞全球,是回教國的皇宮。波亞狄爾獻城時,就是獻出阿爾安伯拉宮的鑰匙。那時阿爾安伯拉宮門口,豎起銀十字架,象徵回教統治的結束,天主教統治的開始。伊莎蓓拉和斐南特並駕齊驅,波亞狄爾屈膝彎腰,在馬前獻上鑰匙。因為獻城有功,得免一死,由他自去。他那時年紀還輕,還有長長的一生在等他。他跨上馬背,伏鞍回頭,對如今已屬他人的舊日宮殿,作最後一瞥,回想昔日繁華,不禁悄然淚下。他的母親也與他並轡而行。她一心望子成龍,如今卻落得天涯漂泊。怨毒失望使她殘酷,她非特不加安慰,卻狠狠的說:「你哭吧!你不會像男子漢大丈夫一樣的保衛國家,就像女人一樣哭吧!」他們揮淚加鞭,帶著一腔亡國遺恨,匆匆走出了格倫那達,走出了歷史。

         一四九二年對伊莎蓓拉是幸運年,一月二日她取下格倫那達,那年秋,她又聽到了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消息。那年她四十一歲,十八年來東征西討,為籌措軍餉,有一次連皇冠也進了當鋪。如今,非特在海外開疆闢土,而且償了統一西班牙的宿願。我們中國的秦始皇統一全國在紀元前二百十一年,比西班牙的統一,早了一千六百年。

         阿爾安伯拉宮(Alhambra)現在是最吸引觀光客的名勝。它雖已有四百年歷史,歷盡滄桑,但遲暮美人,依然有一股淒迷的美。想當年全盛時代,必然是明豔照人。回教人講究陽光,這座宮到處是拱形走廊,不大有門。借著天光使每間房都特別軒亮。牆上盡是精細雕刻,至今還清晰可見。正殿前面,是一個長方形的水池,正殿剛好倒影在池裡。水池兩側是草地,草地過去,才是寬寬的迴廊。有宴會時,草地上舖上五彩地毯,僕人們端著大盤酒菜,在池邊穿梭來去,美女如雲,又飄來陣陣樂聲。

         這種宮殿軒亮開朗,使人覺得一切家具全是多餘。房間不覺其空,但見其闊。也許是因為壁上的雕刻,地上的地毯,填滿了那份空虛。但最主要的,是窗子和拱廊引進來的外界山水,窗外的青山綠水,爭來室內,代替了人為的佈置。

         宮裡很少見到門,只有一間大殿通入另一間便殿時,有一扇矮門。據傳阿拉伯人對部下,如兄如弟,不大講究繁文縟節。初到西班牙,阿拉伯皇帝也納西班牙新寵,新寵看不慣皇帝部下對皇帝的平等態度,認為部下見皇上,至少應該鞠躬為禮,才能稍見皇室的威儀。皇帝既不願改變習俗,又不願得罪寵姬,就下令設了一所矮門,部下進門,誰也要低頭,騙過了美人,也不開罪群臣。

         回教人也像羅馬人一樣,講究洗澡。如今看遺跡,四百餘年前的洗澡設備,已非常完善。而時至今日,據調查,連開發已久的法國,還只有一半人家有洗澡間的。宮內的澡堂,分樓上樓下,樓下盡是洗澡間,樓上是樂隊,一面洗澡, 一面欣賞音樂。樓下水氣氤氳,樓上音樂悠揚。美女在樓下,恣意戲水,樓上倚著欄杆,有男樂隊伴奏。但不愁春色外洩,因為伴奏的男人,全是瞎子。和東方的太監,異曲同工。

         皇宮旁的花園,名叫Generalife更是巧奪天工。阿拉伯人必然人人喜歡園藝,至今西班牙人喜歡在陽台上花盆裡,種得萬紫千紅,大家說這是阿拉伯遺風。記得我遊格倫那達的鄰城各爾多巴(Cordoba)─也是以前在回教統治下的─時,因久仰南部的庭園之勝,特地騰出時間去參觀他們的Patio。那裡不能坐汽車疾馳,要改乘馬車,馬車夫要我注意他的馬鞭,馬鞭向左指就向左看,向右指就向右看。我們行經的小巷兩旁,每家大門洞開,大門入口處就是天井,天井裡種著各式花卉,任人觀賞。馬車夫高據駕駛座,他揚鞭一指,我趕快隨鞭側身。有的天井裡楚楚有緻的排列著各色花盆,群芳鬥豔。有的人家天井邊一角樓梯,樓梯扶手上,吊滿了各色花籃。有的人家天井裡植一樹,樹四圍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圍滿了花盆。更有的人家,在白白的粉牆上,釘了不少大釘子,釘子上懸著一盆盆花草。著筆不多,卻都顯出匠心獨運。西班牙少雨,白白的粉牆,幾乎通年潔白。花草裡,沒有殘枝,沒有枯朵,生意盎然。天井裡掃得一乾二淨,透著一股新鮮。天井好像是會客室,友朋來訪,全在天井裡聊天。這些人都非大富之家,既無園丁,也無花匠,花草自理,全為自己的愛好。而且異常慷慨,開著大門,供諸同好,連觀光客也沾了光。

         民間猶如此,何況堂堂的皇家御花園─一進Generalife就聽得水聲潺潺。西班牙本就缺水,御花園高高在上,何來流水?這股水並非山泉,巴巴的自山下用水管引來。據說西班牙的灌溉,全由阿拉伯人教會的。園裡陳設,自成一格,和我們東方的花園截然不同。既無亭臺樓閣,也無假山奇石。有時兩旁古樹參天,中間一徑可通,仰望沖天的樹頂,覺得大器磅礡。有時轉身忽見一汪清池,池旁閒種些花樹。像是從「大江東去」,忽然到「小紅低唱我吹蕭」。有時一片平地,地上種植各色花卉,好像雍容華貴的一條地毯。最別緻的是把一行行樹木修成平頂,橫橫豎豎的就成了一間間沒有屋頂的房間。傳說以前宮裡的人,也常在這露天房間裡,談情說愛。西班牙人對燈光的運用,與眾不同,入夜一放燈光,又和白天景色有別。觀光客白天遊宮,晚上再來,在燈光下重新欣賞。每年六月國際音樂節,在格倫那達舉行,就在御花園裡,表演歌舞,花園就是現成佈景。演員們從池旁樹後舞出來,配著清風明月,不知是天上人間。英國有名的芭蕾舞明星瑪格麗脫‧芳登,曾在此獻演,風吹仙袂,只見她在花樹中飄然來去。曲終後大家竟默然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,只英國大使高舉雙手,說了一聲:「天哪!」

         我不知伊莎蓓拉是否曾經這樣享受過,她儉樸一生,虔誠奉主,過的幾乎是清教徒的生活。她成長的時候,西班牙還是一個割據局面,她來自卡斯的雅(Castilla)國,斐南特來自阿拉岡(Aragon)國,婚後兩人都繼承王位, 一個做了卡斯的雅的女皇,一個做了阿拉岡國的國君。兩人本已個性倔強,更何況兩個都是一 國之君。伊莎蓓拉一心一意要統一西班牙,如夫婦間發生摩擦,西班牙統一的第一步就不能實現。伊莎蓓拉深明齊家治國之道,她處處顧到斐南特男性的尊嚴。她堅持 Tanto Monte 原則,Tanto是「同樣」,Monte是「高」Tante Monte可以譯為「一般高」,意思是兩人一字並肩,無分軒輊。凡涉及卡斯的雅國的事,公文上由女皇先簽字。凡涉及阿拉岡國的,由斐南特先簽。

         公事分明,私事她也能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。斐南特未婚以前,已和人生了一子。這還罷了,婚後又連續不斷的生了五個私生子,而且明目張膽的為他們求官。伊莎蓓拉不佯不睬,置若罔聞。

         斐南特精明能幹,是政界的狐狸。但如和他妻子相較,伊莎蓓拉還是棋高一著。他政治手腕雖高強,決定方向的羅盤,仍握在伊莎蓓拉手裡。伊莎蓓拉一死,他就失去了指南針。為聯法,他娶了法國的跛腳公主。為想再生一個兒子繼承他的王位,他服了返老還童藥,因此不太名譽的一病身亡。死後又回到伊莎蓓拉懷抱裡,和她和葬在格倫那達。每次看到斐南特和伊莎蓓拉兩人平躺的石像,就不禁想起那位身帶殘疾的法國公主,不知她獨自一人,一腳高一腳低的葬向哪裡去了?

         自一四九二年後,伊莎蓓拉雖有天大的齊家本領,也無法施展身手。在她新得的阿爾安伯拉宮裡,必常聽到她的嘆息聲。如今國家統一,天下昇平,她本可在新宮裡享清福,但是她有做母親的煩惱,她為四女一子的婚事,傷透了腦筋。長女也叫伊莎蓓拉嫁給了葡萄牙皇帝,她和母親一樣虔誠,卻沒有母親那樣健康。次女華娜嫁給低地(即荷蘭、比利時等地)的王子菲力普,菲力普的妹妹又嫁給伊莎蓓拉的獨子璜,親上加親。三女瑪琍,平凡而多福,在她大姊死後,嫁給姊夫,穩風靜浪的做了葡萄牙皇后。四女加塔麗娜精明果敢,最像媽媽,而遭遇最慘,不幸嫁給了一位混世魔王─英國的亨利八世。為要和加塔麗娜離婚,亨利不惜和教廷鬧翻,自創新教。加塔麗娜終於被他遺棄,鬱鬱死在倫敦。

         次女華娜遠嫁,同時把菲力普妹妹接回西班牙,和太子璜成婚,真是喜事重重。全不知這兩對婚姻都以悲劇結束,是哈潑斯堡皇朝的致命傷。璜婚後,和新婚夫人如膠似漆。伊莎蓓拉笑逐顏開,看自己的安琪兒如此快樂,誰知六個月後,璜突然身亡,西班牙人都說因為他們夫妻太過恩愛。

         璜一死,好像斷了正樑,兩個皇國都失去了太子。繼承人落到大姊伊莎蓓拉身上,那時她正懷孕,媽媽趕快把她接到西班牙,百般照拂,哪之她也產後體弱,一病身亡。皇位繼承權落在初生的外孫身上。外婆親加撫養,管了一代又一代。這小小外孫,頭上將來要頂西班牙和葡萄牙兩頂皇冠。但未及一年,就在阿爾安伯拉宮的花香鳥語裡,這小孩也夭折。粉碎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合併的夢。格倫那達教堂下面五口棺木中那口小的,就是屬於那小太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就這樣,皇冠落在遠在低地的華娜頭上。華娜那時心無別念,一新全在菲力普,皇冠龍椅全不在她心上。天天計算的,並非如何做女皇,而是如何獨佔菲力普。他們初婚時,自是兩情繾綣。但他是個王子,是個出名的美王子,豈能長期對妻子專情。他拈花惹草,他調笑無忌,惹得華娜妒火中燒。華娜的妒火並不能改變菲力普的生活方式,反使他覺得妻子過份的專情,使他無法承受。太多的關切,太多的愛,對他是個束縛,使他不耐,使他煩躁。煩躁使他暴戾,他無復是當年溫柔體貼的丈夫,有人甚至說他對妻子動武,對妻子帶來的婢僕,更視如草芥。

         華娜作皇位繼承人的消息傳來,並沒有增加她在夫婿心目中的地位,而他自己卻水漲船高,更不可一世。伊莎蓓拉一再的催他們速回西班牙,華娜要和菲力普同行,而菲力普全不熱心。好不容易在一再催請聲中決定了行期,還要沿路在法國小作勾留─明知那時西班牙和法國邦交不睦。

         最後老少兩對夫妻總算見了面。老的急於要把治國平天下的道理,教給小的。小的一對,妻子看看丈夫,丈夫根本無心學習,非特不要學,而且只想開溜。西班牙宮廷的氣氛太嚴肅、太虔誠,對他那顆放蕩的心,有太多的拘束,這裡不是他久居之地。但是華娜懷孕了,愛使她成為弱者,她一心只想奉獻,他什麼也不要,只要菲力普,而菲力普卻決定回家。華娜既懷孕,不能同行,他落得一身輕鬆,獨自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菲力普一走,華娜等於靈魂出竅,茶飯無心,坐立不安。一想到他可能和別人在卿卿我我,更使她中心如焚。伊莎蓓拉好言開導,她出言頂撞,她不要什麼撈什子的皇位,和菲力普相較,西班牙皇冠不值半文錢。

         她和母親爭吵,她和自己賭氣,她不吃東西,她溜到宮外。她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「我要菲力普」。傳說華娜去做新嫁娘時,菲力普來迎,兩人一見就不能分,未待婚期,立刻請人主持婚禮,以便當夜成婚,以後補行大婚典禮。自那夜起,華娜心目中,再沒有別人。孩子一生,她急如星火的走了,她再也不知道,此一去她永不能再見她的媽媽。

         再回來時,母后已逝,她已是西班牙的女皇。她雖然是女皇,但在菲力普前面,仍然只是一個最順從的臣僕。為使菲力普在途中不和其他女人接觸,她斧底抽薪,在船上不帶一個女人同行。一路上,她既無宮女,也無侍婢,自己梳洗,甚至自己洗衣服。為了愛,她忍痛把尊嚴一腳踢開。

         一上岸,人人逢迎菲力普,女皇成了二流人物。在神智清醒時,她也自問:為什麼我是女皇,他們反投靠菲力普?但一見到菲力普,她又像著了魔。一切榮譽都是次要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菲力普躊躇滿志,飛揚跋扈,女皇哪在他眼下!如今他是宮廷的主人,無人敢約束他的自由。一天在波爾多斯偶感不適,他天性好動,仍去行獵。第二天胃口毫無,也不在意,他一直是一個充滿了活力的人。第三天寒熱交加,才延醫服藥。華娜衣不解帶,親侍湯藥,但她一切悉心照料,全無效果。菲力普去得突然,才活了二十八年。

         對華娜,這是天崩地裂!他非特是她的丈夫,他是她的焦點,她的靈魂,她的生命。她一直認為他比她強,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,生活得生龍活虎,如何他竟會突然死了?她絕不能相信這是事實,因此下令開棺,她相信開出棺來,會發現菲力普已經還陽。皇命難回,棺材開了,她的英雄沒有醒轉,徒令她多一次失望。華娜喜歡開棺出了名,有人說她一日要開兩次,又有人說其實她一共才開過兩次棺。

         她守著棺木,痴痴的在等待他甦醒,如何還能理國政?那時她父親斐南特正在國外,所有政事一切給她擱下,等父親回來再處理。這一個天大的打擊,也許就是她精神分裂的開始。

       「知女莫若母」。伊莎蓓拉臨終,曾有密旨,遺命如華娜不願或不能視事時,由她父皇攝政(伊莎蓓拉的王位只傳子女,不傳王夫)。她並未明言為何她會「不願」或「不能」視事,相信她是第一個對她女兒的精神狀態有懷疑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 父皇回來了,在全國的期待裡。父女相擁而泣。華娜和母親也許時有衝突,父親卻是她除菲力普以外最愛的人。父親一回來,一切政事全部交出,自己只沈浸在喪夫的悲哀裡。以後的發展,言人人殊,也許是過度的悲哀使華娜愈來愈不正常。也許是父親攝政後,食髓知味,故意誇大華娜的不正常,把這女皇給送進古堡,關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 數百年前精神病還是不可外揚的家醜,既無醫生的紀錄,誰也不能判斷到底她應否關入古堡,何況那時除極少數人外,根本無人見得到她。她關入托爾狄西亞(Tordesilla)時,年未滿三十,從此卻一關四十七年!先關在鄰河的一間,還可以和外界隔河相望,以後關到後一間,就和外界完全隔絕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以後她父親死了,他們怕刺激到她,把這消息瞞住,但是她有一種病人的敏感,她告訴侍女:「我知道我父親死了。」菲力普的父親瑪西密倫一世死了,他們也瞞她,只對她說:「太子加洛士承襲了皇位,他祖父退休了。」她搖搖頭說:「他祖父不會退休的,他一定死了。」可見她那時神智尚清,如果及時疏導,可能會好轉。但那時對付精神病患者,只是一味的隔離,一味的隱瞞,許多疑假疑真的消息,使正常的人都會迷糊,何況一個本已是迷茫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 在她被禁其間,民間因不服她兒子加洛士的統治,不信她已瘋,民軍直搗古堡,進去見她,發現她應對有方,不像瘋人。以後政府軍反擊,民軍匆匆撤退,城內火光燭天,全城人逃竄一空,連古堡的人也倉皇離堡,無人照顧也無人監視女皇。慌亂間,她又習慣的念起菲力普,在熊熊火光中,獨自衝出古堡,直奔停柩的修道院,看修道院無恙,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小女兒留在堡裡,匆匆再奔回古堡,找到了女兒。她一手牽著女兒,一手提著首飾箱,痴痴的站在天井裡。多少年來,她一直想逃出古堡, 一直想重獲自由,而今整個西班牙站在她前面,她卻不知何去何從。人海茫茫,她只有一個女兒隨她在身邊。在皇軍進入古堡時,發現她仍站在天井中央;她毫無抵抗的再接受監禁,也許這個刺激太大,她真的精神分裂,真的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瘋了,頭也不梳,衣冠也不整了。瘋了,獨坐在黑暗裡,不要見天日了。瘋了,雙手在食盤裡亂抓,在地下亂檢東西。重門緊閉,只有守她的人在她門外,她的精神狀態是國家的高度機密。

         一天,看護她的人逼她洗澡,她反抗,她們硬逼她洗。洗澡水太燙,也許逼她入水時用力太猛,傷了她的皮。皮肉發炎,她又不肯敷藥,傷口發炎而亡。享年七十六歲,在位五十一年,是西班牙歷史上在位最長的君主。但是她一天也沒有統治過。先是由丈夫作主,以後由父親攝政,最後由兒子當國。她畢生最愛的三個男人,分享了她的皇權,她真正的實踐了「三從」。自歸國接位後,她一直受感情的煎熬,未曾好好享受過宮廷生活,也未必欣賞過阿爾安伯拉宮。死後歸葬格倫那達,和菲力普長眠一起,她也許才真正的找到了快樂。在她在位期間,她非特擁有一個新統一的西班牙,還兼領哥倫布發現的新大陸,是西班牙的輝煌時代。

 (本文取自文學作品「追憶西班牙」,作者徐鍾佩,純文學出版社,民國65年初版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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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們的車子從阿倫那斯(Arenas de San Pedro)上山,兩旁樹木沖天,待高樹退去,露出一塊木牌,寫著:「阿貝拉省奇景」(Avila: Paisaje Maravillosa)

         我們已在最高峰,我低頭一看,綠樹青山,小村牛羊,和別的地方一樣,但它們配搭得別緻自然,另成一格。西班牙人喜歡用誇大字句,而這裏的「奇景」,卻是寫實。最奇的是這幅奇景是用許多平凡的景物搭成功的不平凡。我如果是當年的加洛士皇,一定結廬在此修道,不必再另覓地方。 

         但是加洛士和我的想法不同,我們要找的猶斯地宮,並不在此,想必那裡更有奇境。我們的車再往山裡奔,一路上,不大遇見車輛,卻不時遇見拄杖的行人。也有的騎驢而來,後面跟著頭驢子,滿馱著山柴。想不到中國古董上最喜歡用的題材,我竟在西班牙山中,迎面相逢。

         入山愈深,人車愈少,一次見路旁一位黑衣黑裙老婦人,見得車來,滿臉驚恐,返身按住同行女孩的眼睛,似乎是見了不祥之物,繫在樹上的羊直叫,牛的尾巴直甩,我們這輛車闖來,鬧得人畜不安。

       猶斯地宮(Yuste)終於到了,寂寂的一座荒山!哪有我想像的洞天福地,猶斯地是個獨家村,四無人居,我們的車在廣場上隨便橫停豎放都可以,反正就只有這一輛。

         廣場對面是一道圍牆,牆中一扇門,寫著「皇宮」兩字。旁邊一塊牌子,希望參觀的人不要衣冠不整。我一試圍牆的門,是開的。推門進去,是一座勉強可稱花園的小小院落,院裡有一個類似游泳池的水塘。院角有一株橘子樹,結著橘子,累累金黃,是蕭殺庭院裡唯一的鮮豔顏色。

         花園靠左,就是皇宮。宮門口有一個半身的加洛士遺像,還有一排水槽。我正端詳加洛士的遺像時,導遊來了,他手執鑰匙,要我們買票。票上寫著這古蹟現在由教育科學部掌管。他指著那水槽說,這是給馬喝水的,從圍牆門口到宮門,一律鋪鵝卵石,讓馬匹可以直到宮門。加洛士戎馬一生,對馬特別愛護。

         一開門,就是書房,開始時,我看不清房裏的陳設,這裡委實太黯。加洛士是個不易了解的人,為何選中了這樣一個暗室讀書寫字?我不相信這裡能看得見修錶修鐘。書房本身無窗,只靠隔壁傳來的一點光線。

         導遊的人說,「就在這間書房裏,加洛士五世會見了璜。」他說的加洛士五世就是加洛士一世,他在德國是加洛士五世,在西班牙是加洛士一世。加洛士娶葡萄牙公主伊莎蓓拉為妻,他東征西討,這美麗的公主在寂寂春閨,嚐盡了等待的滋味。自她死後,他雖不曾再續絃,卻到處遍留龍種。其中他獨寵璜。甚至修道在山,他把璜召到身邊。

         書桌的對面是一個壁爐,高處不勝寒,想加洛士在日,這裡必然常有爐火熊熊。說不定他和璜就在爐編閒話。桌後面的牆上,蒙著黑絲絨,使房間更黑,連牆上的一面鏡子,鏡框全黑,導遊為我們解釋:「他為他母親華娜女皇帶孝,所以全是黑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華娜死後五月,加洛士就下詔遜位,傳位給菲力普。還特地把菲力普從西班牙帶到比利時,把他介紹給比利時臣民(那時比利時也歸西班牙統治),一面自己和他們道別。他扶著菲力普的肩膀,熱淚漣漣,有說不出的離情別緒。其實那時他才五十五歲,現在看來正當盛年。而他卻已是而視茫茫,而髮蒼蒼,而齒牙落光。再加他得了痛風症,當年在馬上往來馳騁,而今步履維艱。身心的疲憊使他一心想把大責重任交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 有人說,自他母親死後,他常聽見他母親的聲音,也許因為他的內疚,促使他早日讓位。哈潑斯堡的帝王一直喜歡疑神疑鬼。而歷史上也暗示加洛士患羊癲瘋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聽到了他母親什麼聲音,我們不得而知。他們母子之情,不會太濃。即令生前,也沒有多話可談,如何一死媽媽反來找兒子聊天?華娜入繼大統時,加洛士才四歲,留在荷蘭低地,沒有隨母到西班牙。以後他父親菲力普一世暴卒,他也沒有到西班牙奔喪。等到他外祖父斐南特逝世,母親關在古堡,國內惶惶無主,催他快回來時,他已十五歲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是他仍未立即回來,國內由老臣西斯內洛暫時執政。一直到十七歲時,他才回國,那時他的母親已被關了九年。一位衛兵告訴她:「加洛士皇帝要來了。」她立即校正他,理直氣壯地:「什麼加洛士皇帝,他只是太子,我才是女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加洛士和他母親一別十三年,相見不會相識。道途頻傳,他母親精神不正常,初見必然相當緊張。而且第一次見面,安排得非常官式。加洛士和姊姊愛倫娜同去,加洛士在前,姊姊落後一步。一進房門,看華娜坐在房間的另一頭,加洛士立即鞠躬。然後走到室中央,又一躬到底。鞠躬完畢,再走向華娜,走近她時,才跪下地來,大禮參拜。他還預備了一篇演說,但新來乍到,不會西班牙語,只有口操法語:「夫人,我們─您的兒女─感謝上蒼,喜見您福體安康。我們早就想來向您致敬,獻上我們服從和尊敬的誓言。」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他是預備過的,華娜卻並沒有寫好的台詞,因此她沈默了,一時冷場。她對他們端詳了半天,才說:「你們真的是我的兒女嗎?」很正常的反應:「怎樣一下子就這樣大了。謝謝天,你們這樣遠來,該累了,去休息吧!」他們就躬身而退,對母親,加洛士是尊而不親。

         就在那天,他見到了和他母親關在一起的小妹妹,小妹妹名叫加塔麗娜,那年十一歲,隨母關入古堡時才兩歲。她聰明美麗,十一年來,就跟著一個不正常的媽媽與世隔絕。他是遺腹女,既未見過父親也沒見過兄姊。他當時就想設法把小妹妹帶出堡去,讓她去過一個正常孩子的生活。但華娜對這小女兒,防範得緊。她安排她睡在她隔壁,早晚都親自去看望。因此他們只有設法把她臥室的那一邊,打一個洞,把加塔麗娜從那個洞裡偷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 小妹妹出洞後,兄姊設宴歡迎,把她的頭髮高高梳起,身穿晚禮服,打扮得像個大人,她是宴會的主角,飯後跳舞。有生以來,她幾曾見過這種場面,幾曾有過這種生活,那時也許大家都忘了母親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母親不會忘記,一發現小女兒不見了,華娜鬧得天翻地覆,不茶不飯,大吵大鬧,聲言如果小女兒不回來,他決不進食。加洛士拗不過她,只得親自護送妹妹回堡,同時又用法語向她解釋:「夫人,請您暫停悲哀。我把妹妹帶回來了。有些貴族認為這裡的環境對她不宜,希望我把她帶出堡去。」他雖推在貴族身上,華娜必然知道,如他不同意,貴族如何敢動手。縱然加洛士是一片愛妹之心,但華娜看來,他一回國就計算把親人偷走,哪裡還談得上「獻上服從和尊敬的誓言」。

         華娜最後的瘋,無可置疑。現在大家爭辯的是:在她初入堡時,是否已瘋?如果措置得當,她最後的瘋,是否可以避免?那時還沒有什麼心理治療,把她和大家隔離,使她發病時,大家看不見。愈隔離愈不正常。愈不正常,加洛士愈要隱瞞。他母親的生活狀態,成了國家最大的機密,成了他心上最大的陰影,也成了歷史的疑案。母親一死,往事陡的全上心來,他自己也遺傳他母親的古怪脾氣,不難想像他會疑神疑鬼的聽見了母親的聲音。想貴為帝王,免不了生老病死,貴為帝王,無法為母親治此痼疾,因此也許就把人生參透,乘早退出紅塵了。

         我們走出書房,來到餐室,餐室一面靠花園,有一排窗,房間就顯得軒亮得多。也就看得清懸在壁上的兩張加洛士妻子伊莎蓓拉的照片,她的美麗裡帶有一股哀怨。奇怪,牆上雖糊著黑絲絨為華娜守孝,這裡卻找不到一張華娜的遺像。華娜早衰,一生吃了熱情的虧,受盡了感情上的磨折,年未三十,已經憔悴,以後關在古堡,更是蒼老不堪,如有照片,也不會像這兩張媳婦的畫像那樣美貌動人的。

        餐室裡還有一頂轎子,加洛士因痛風不能騎馬,只能乘轎上山。以後他的兒子菲力普二世,也得了同樣的病,乘同樣的轎子。「以前他上山下山,就乘這頂轎子?」我問。

       「不,」導遊說:「他上山後沒有再下過山,他上山後八個月就死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轎子旁邊,放著一把椅子。是一把特別訂製的椅子,右邊有一根平躺的木板,可以給他安放那條得痛風的右腿。痛風症是關節炎的一種,痛在大腳趾的關節上。最好能夠忌嘴,少吃油膩葷腥,而加洛士的貪嘴是出名的。上山下山,信使不斷,都是替太上皇送吃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餐室外間,有一個陽台,可以俯視花園。在花園裡那個游泳池般的池塘,就在陽台下面。加洛士行動不便,又想有些消遣,就只有在池塘裡養了魚,加洛士坐在陽台上垂釣。在他當年馳騁疆場時 ,絕沒有想到晚年他會以此為消遣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餐室進去,是他的臥室。臥室光線更暗,因為一面是餐室,一面是教堂,它夾在中間,只有朝東開一個窗,有一點光線進來。在他痛風症發作,不能去教堂時,就把臥室和教堂間的窗子打開,使他躺在床上,可以看見聖臺,可以臥做彌撒。這可見得他的虔誠。其實像他這樣不可一世的帝王,如果肯突然隱居,退出政臺,道心必堅,根本不必斤斤於雙眼看著十字架望彌撒的形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這不可一世的皇帝,也很在乎別人對他的批評。相傳一次他在巴圖(El Pardo宮即後來佛朗哥住的宮)附近行獵,一面也私行查訪,遇見一個樵夫,他問他:「你認為西班牙最好的皇帝是誰?最壞的是誰?」

       「最好的皇帝無疑是斐南特,」(就是加洛士的外祖父)樵夫說:「至於最壞的,我想我們現在的這位也夠瞧的了。你看他只知道往德國義大利跑,撇下妻兒老小。卻把我們的金子直往外運。像他的收入,再加上印第安來的金子,總夠他征服一千個世界了吧!但是,他仍不滿足,拼命抽稅,連農夫也不放過。我但求上帝讓他做了西班牙皇帝,就心滿意足。其實單做西班牙皇帝,他已經是世界上最有權威的君主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我不相信樵夫會講如此一番大道理,大概是有人託名樵夫編出來的。但是樵夫的一席談可以反映當時一般人的看法。自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後,西班牙多了一個財源,金子不斷運來。可憐的西班牙,只是個過路財神。金子一到西班牙,立刻又運到別處去了,先是為競選,後是為用兵。

         競選要錢,用兵也要錢。加洛士自他祖父死後,和英國的亨利八世及法國的福朗西斯一世,共同競選,結果他獲勝,選到了神聖羅馬帝國大帝的頭銜。時方年十九歲。競選時化了價值五千萬美元的競選費,都是由西班牙國庫開支。

         有人批評他好大喜功,窮奢極侈,不知為國計民生著想,因此西班牙雖取得了殖民地,卻仍不能改善人民的生活,只替他多了幾個頭銜。他雖是聲名赫赫,卻未能真正增加西班牙的國力。因此在他手內,國勢外表似已登峰造極,實在卻開始盛及而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我看他晚年的宮室─天知道這樣的房子也稱宮─不過四間,談不到華麗,更談不上窮奢極侈。我們中國以前在外做官的,告老還鄉,頤養天年的房子,比這位大帝的不知舒服多少倍。當然當年他住在裡面時,壁上有掛毯,地上有地毯,室中有家具,不像我現在看見的這樣寒酸。但小小四間,也不可能如何豪華。加洛士在山上真的接近苦修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  聽說他時常獨居一室,不言不語。有時跪著祈禱,半天不起身來。我問:「是不是菲力普常來看他?」「不,」導遊說:「他從沒有來過,他沒有空,他父親遺給他的工作太多,死後他才來奔喪。」

       「他睡在哪裡呢?」我直擔心,這裡根本沒有一間客房,導遊帶我走到角落裡一間石室,小得可憐。「菲力普那次來就睡在這裡,宮裡的房間,盡在於此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我跟他走出宮門,沒想到加洛士最後一年,就消磨在這樣小的一個宮裡。導遊說教堂就在隔壁,另有大門出入,他把大門指給我看,就和我們分手。我們進入教堂的前院,兩旁有六株大樹,樹上枯枝,地下落葉,一片蕭條。我們輕敲教堂的門,一個修道士打著呵欠出來應門,我們向他道歉,打擾了他的午睡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在加洛士臥室的窗子裡,已經見過教堂,現在站在教堂裡,覺得教堂不大。猶斯地附近少有居民,修道院裡現在只有九人修道,教堂裡望彌撒的人不會多。

         在這教堂裡,加洛士曾預演過自己的葬禮,聖臺上,放著棺材架,教堂內,到處點起蠟燭,他自己坐在下面,參加為自己舉行的最後典禮。也有傳說他曾躺在棺材裡,讓人家抬著在室外走了一週,體會死亡的滋味,也不知是否屬實。西班牙的君主喜歡玩弄棺材,就是真的他曾試躺在棺材裡,也並不稀奇。

         參加葬禮歸來,他大概百感交集,拄杖去花園小坐。也許坐得太久,山風多厲,回房得了肺炎。發高燒時,他要人把他妻子的十字架給他,他手執十字架而亡。

         教堂隔壁的修道院,比皇宮像樣得多,修道院先建,加洛士看見了修道院才想來此修道,因此建下了那座小小宮室。教堂和修道院間,有一座半截小門相通,修道士把小鐵門關好,才指點著向我們解釋修道院情形。客氣而又堅持的不准我越小鐵門一步,不知因為我們是遊客,還因為我是女人。我一路問他:「為什麼加洛士一世選中在這裡修道呢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大帝選中這裡,因為這裡清靜,」他口口聲聲叫大帝,喜歡以神聖羅馬帝國的頭銜稱他。他的答覆並不使我滿意,我一路行來,都很清靜,為什麼他偏偏選中這裡。

         加洛士一世不是生長在西班牙,做了西班牙皇帝後,有一次他離開了西班牙十四年。在西班牙人看來,他是外國人,和斐南特、伊莎蓓拉、華娜不同。最後他雖學會了西班牙語,想必說得也不道地,帶些法國腔。以後他的後代,才是土生土長道道地地的西班牙人。但是西班牙還是征服了他,到了晚年,他沒有去低地,沒有去德國,也沒有去比利時,卻歸隱西班牙,死在西班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修道士帶著我們彎彎曲曲的走進了一間石室,其實也不是石室,是一間沒有出路的衖堂。衖堂一面的石壁,挖了一個長長的洞。他說:大帝死後,遺命暫厝在此,腳朝裡,頭朝外。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,那份遺囑的副本,就貼在石壁上。西班牙皇帝對自己的葬儀,都愛在生前設計得妥妥貼貼,其中尤以加洛士和菲力普父子二人,最為周到。

         衖堂裡另一頭凌空吊著一口棺材。修道士對我們解釋:「這口棺材是裝大帝屍體去皇陵的,到皇陵後另換銅棺,把這口棺材送回來,放在這裡作為紀念。」

         那口吊在上面的棺材小而薄,是我們中國人心目中的薄皮棺材,即令是暫時性的把屍體運往馬德里,在我們看來仍太簡陋。這也可見大帝的美德。在生前有豐功偉業的人,像伊莎蓓拉、像加洛士,在葬禮裡,都是並不厚待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們和修道士道別,他把教堂大門一關,把我們關在門外。如今寂寂深山,似乎只剩兩人一車。夕陽在山,人影修長,不聞雞犬聲,不聞飛鳥聲,只聽得風吹落葉。西班牙以觀光聞名於世,加洛士是西班牙統轄版圖最大的皇帝,而這裡竟無有觀光客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望著對面光禿禿的山,始終不解加洛士為什麼要選中這個地方修道,難道他苦修得連風景的享受也要剝奪?

       「你真是想不開,」我的同伴開導我:「他偌大帝國也放下了,哪在乎區區風景?他來此是修道,與風景又有什麼相干?」

         但他是不是真的看透了呢?如果他真的大徹大悟,就應該遺命葬在猶斯地,何必遺命造皇陵?他到底不能忘情自己是一個皇帝,即令躲在荒山,仍無法做一個真正的隱士。

          (本文取自文學作品「追憶西班牙」,作者徐鍾佩,純文學出版社,民國65年初版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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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菲力普二世所造的艾思各里亞爾(El Escorial)宮,距馬德里四十九公里,駕車一小時許可達。而菲力普當年,乘轎子從馬德里去,卻要走上六天。    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皇宮的四角有四個塔,中央一塔突高,是教堂。樓上樓下都有四方窗戶。這些窗戶橫豎成行,遠遠看去,好像在排隊看齊。參加排隊的窗,有二千六百個,門有一千二百扇。這種紀律森嚴的排列,常使我覺得它不像皇宮,而是一座兵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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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我第一次去參觀馬德里皇宮時,沒有進宮,只站在宮前的廣場上,看一位大使呈遞國書。

      這個皇宮與眾不同,既未投閒置散,也沒有改為旅館或招待所,卻仍有公務在身。隔些時就有大使在此呈遞國書,政府也不時在那裡舉行國宴。大使一行,由儀隊的八駿馬前導,馬上騎士,身著古裝,腳登長統馬靴,頭頂雪亮鋼盔,鋼盔上高高的豎起羽毛。右手執長矛,長矛頂端,有小旗飄揚。八馬後的馬車裡,坐著要呈遞國書的大使,和陪同大使晉見元首的禮賓司司長。拖馬車的四匹馬,也是頭頂纓絡,馬夫高高坐在車頭,他頭戴三角形帽身穿長僅過膝遍繡金線的短大衣,下面是一雙長統襪。另外四人和馬夫打扮得一模一樣,兩個在車旁,兩個在馬邊,各執手杖,步行相隨。車後又跟著幾十匹馬。騎士們的穿戴更是威武,除古裝制服外加一件披風,完全是中古時代的打扮。只有坐在車裡和站在場上旁觀的,才是現代人。 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馬車直入大門,大門廣場上另有儀隊,乘騎分立兩旁。大使車到時,奏起兩國國歌,馬車不因國歌停車,卻在歌聲裡直入正門,另一隨從車,分道去側門。我這才領略了當年皇室的威儀。英國的喬治六世最恨馬車,馬車太顛,皇冠太重,一顛皇冠就在前額上重重碰一下,喬治六世就暗叫一聲:「Damn」。但那天我看坐在車裡的禮賓司長和大使都臉帶微笑,也許因為這輛馬車並不太顛;也許,他們沒有泰山壓頂的頭戴皇冠,所以輕鬆得多。

      我聽到一位資深的外國大使說,歐洲的大使呈遞國書,以比利時為最隆重,西班牙次之,西班牙的儀隊和氣派,勝過白金漢宮。

      大使們呈遞國書,成了遊客最喜愛的節目,但並非每天都有,也不知何日有。所有大使都是同樣的儀仗,同樣的節目,只有一次菲律賓大使例外,逢到他呈遞國書時,正當馬瘟流行,於是只得改乘汽車。在別國看來,大使乘車呈遞國書,非常正常,而在馬德里,卻成了紛紛討論的新聞。

      以後我進去參觀皇宮,才看見了佛朗哥接見大使的房間。那個房間四壁都糊著紅絲絨,中央懸一盞大吊燈,金碧輝煌,卻並非正殿,只能說是偏殿。到十月一日元首節,佛朗哥才大開金鑾寶殿,接見部下。

      我們中國人心目中的金鑾寶殿,是有若干臺級通上去,上面高放龍椅,覲見的臣民,和皇帝離得老遠。西班牙的金殿不一樣,龍座稍稍隆起,上覆華蓋,和接見者近在咫尺。龍椅前,還有四隻和真獅差不多大小的獅子像,每隻獅子前一足踏著地球,我們的獅子玩繡球,他們的獅子玩地球。

      元首節那天,佛朗哥不在接見大使的偏殿裡,卻站立在正殿龍椅下面。那時西班牙憲法上仍是君主國,只是一個沒有皇帝的帝國而已。佛朗哥身為元首,卻未為帝皇。他只生一女,已婚,嫁給一個有名的心臟病醫生。女兒女婿對政治興趣淡漠,曾經來過台灣。佛朗哥無意自建皇朝,那張龍椅,虛位以待真命天子,他從未坐過。和它最接近的是元首節那天,他仍只是站立椅邊。那天全部內閣閣員都陪立在側,各大使也被請前往觀禮,然後文武衙門的副主管,率領大小百官魚貫而入,上前鞠躬致敬,向元首表示效忠,浩浩蕩蕩,要走一個多鐘頭。佛朗哥自始至終,沒試坐過龍椅。如今璜‧加洛士正式登基,我不知他是否再慶祝元首節,如果慶祝,不知他是否坐上那張龍椅。大家稱佛朗哥為Caudillo即元首之意。Caudillo對「立正」的持久力,已是傳奇。每年閱兵時節,他站在閱兵台上,王子璜‧加洛士立在他身後,相距約一步之遙。一立就是一二句鐘,毫無倦容。一次閱兵大雨,別人打著傘,他無傘也無遮掩,矗立不動,雨在他的帽沿上滴下來,雙目盡濕,他也若無其事。

      他每星期二接見文官,星期三接見武官,如有呈遞國書,總排在星期四,會客時節是自九時半起,一直到下午三時。星期五開內閣會議,由他主持。逐部討論,有時要開上一天。而他坐上主席位子後,不煙不水,也不離開,更不休息,與會的部長們輪流出去抽煙喝水洗手。Caudillo中流砥柱,到散會時才走。這些會議都不在這宮裡召開,而在他所住的El Pardo宮裡舉行。

      這座皇宮的歷史,也象徵著馬德里的歷史。自七一一年回教入主西班牙以來,天主教退守北方,回教鞏固南方,南北對立,中間成為無人地帶。馬德里位於西班牙之中,屬於無人地帶。其後回教徒在無人地帶的馬德里,建立了一個堡壘,以防北方的天主教。十一世紀天主教徒南下攻下這堡壘,以後就變為現在的皇宮,現在看馬德里皇宮,四圍高樓大廈,幾乎是位在鬧市。而以前在這堡壘旁邊,樹蔭森森,野獸出沒,是行獵之地。至今馬德里中心最熱鬧的太陽門,立著一隻熊在爬樹的像,表示當年的馬德里,多樹也多熊。

      菲力普二世在一五六一年立馬德里為國都,伊莎蓓拉女皇時,根本未定國都。我們小時候讀歷史,讀到改朝換代時,第一個就要記住定都何處。而讀西班牙歷史無此煩惱。伊莎蓓拉女皇生四女一男,每個都生在不同地方,因為她為國奔忙,整天在東奔西走。政治以人為中心,不以地為中心,看她北上南下,使人目不暇給。據巴牙多立(Valladolid)的人和我說,伊莎蓓拉時代,政治以巴牙多立為中心。菲力普二世因為要監造皇陵,才想著把首都設在馬德里。但我想菲力普把首都放在馬德里,倒並不是完全因為它靠近皇陵,而是那時西班牙已統一,馬德里才是全國的中心,中樞應設在中央地帶。

      自十一世紀以來,各代皇帝對這堡壘都有改建翻修。不幸在一七三四年聖誕前夕,卻毀於一把火。一七三四年前的宮殿,也不知是何模樣,想來不會太過豪華。它本來就只是一個堡壘,不會講究,而哈潑斯堡皇朝,素不注重物質享受。現在的宮是在一七三八年建造。造了二十六年,是波旁皇朝的皇帝手裡造的。波旁皇朝源出法國(是哈潑斯堡王朝,因洛加士二世死後,無嗣,由波旁王朝路易十四之孫入繼的),對宮屋犬馬,有法國人的看法。又鑒於上次一把火,所以全宮都用石頭築成。

      通常人一見此宮,覺得比白金漢宮大了十倍。白金漢宮不以規模見勝,而且其中只住皇帝一家。而馬德里的皇宮,當年是所有政府部門,都在裡面辦公的。現在波旁的帝皇後代,並不住在此宮。只有在國有貴賓,設國宴招待時,才大開這座宮的餐廳。

      宮裡的地毯掛毯(當然許多是戈耶畫的)吊燈都特別有名,每個房間,布置不同,家具裝潢不同。有一個房間,全陳列的是鐘。據說加洛士一世愛修鐘,退位以後,隱居在猶斯地,還在修鐘。我對此說頗為懷疑。我去過猶斯地,那裡光線不足,更兼那時他目力已衰,即令喜愛修鐘,也已是力不從心了。

      皇宮裡也有中國花瓶,導遊的人對中國日本的花瓶分不清楚,有時把中國花瓶說成了日本花瓶,有時又硬說那日本貨,是中國乾隆出品。而最奇怪的,是有一個瓷室。非特陳列瓷器,而且自天花板到牆壁,無一非瓷,瓷上還有突出的花紋人物。竟然全是中國人!還可以拆下收藏,以後可隨時取出,拼成一間房。我常覺得奇怪,我們第一個發明瓷器,第一個會造絲,而我們卻從沒有想到過拼成一間瓷室,也沒有想到用過綢緞糊牆。

      有人說沒想到馬德里的宮比法國的凡爾賽宮更整齊。自法國皇帝上斷頭臺後,凡爾賽宮久荒,而馬德里的皇宮,卻是在一九三一年尚有人居住。家具陳設俱全,看來就特別富麗堂皇。

      金鑾殿、餐廳、會客廳,全都是為大典用,皇帝日常起居,另在宮內別院。他們自己的起居室比較現代化,開間較小,有暖氣,有洗澡房。但以言舒適,也不過就是現在中等人家的享受而已。

      導遊指著一間小小的起居室說:「就在這間房間裡,我們最後的皇帝阿爾方速十三(Alfonso XIII)用畢他最後的早餐,永別皇宮。」他一去未再歸來,一九四一年客死羅馬。

      阿爾方速十三長得長身玉立,皇后尤罕妮亞尤其是美人胎子,真是一雙璧人。尤罕尼亞是維多利亞女皇的女孫,也遺傳了維多利亞的暗疾。英國女皇維多利亞,多子多孫,差不多歐洲皇室都和她攀親。她有一種毛病,是遺傳性的,如傳給女兒,是隱性的,本人並無任何病痛,只是做為媒介傳給子孫。如傳給兒子,那就是顯性的,就得了血液不凝固症(中文學名「血友病」)。常人割破或跌破流血,稍流即止,而患血液不凝固症的人,隨便一點小小流血,就流個不停,失掉了自動停止的機能,尤罕妮亞不幸有此遺傳病。外表看來,她美麗健康,而她的兒子幾乎都遺傳了她的血液不凝固病。長子哈伊美,既聾又啞,但其他一切正常。聾啞不能為皇,他放棄了皇位繼承權,和一個法國女子結婚,常居法國,如今已謝世。他生有兩子,一名阿爾方速,一名岡薩洛。兩位王子都是一表人才,尤其是阿爾方速,長得是玉樹臨風。兩人都曾到過台灣,到過金門。那時兩人都工作,人家叫他們「工作的王子」。以後阿爾方速奉派為駐瑞典大使。不久傳出消息,和佛朗哥的外孫女成婚,於是眾人議論紛紛:如果哈伊美不是既聾又啞,阿爾方速可能成為王位繼承人。如果他和佛朗哥的外孫女早些戀愛,早些結婚,佛朗哥「肥水不落外人田」,也許會指派自己外孫女婿,做未來的君主,不會把皇冠往如今的國王加洛士頭上送了。

      帝后的三子也名阿爾方速,和一個古巴的平民結婚,因車禍身亡。四子岡薩洛也死於車禍。車禍本身,並不嚴重,都是因為血液不能凝固而亡。維多利亞另一女孫嫁給了俄國沙皇,所生一子,也得此疾,每次發病,母后看愛子受苦,心痛欲絕,遍訪名醫。有一個人名叫拉斯布丁,雖非醫生,卻能使病者安眠後停止流血。皇后為此對他優禮有加,外面謠言紛起,皇宮威嚴大損,也造成革命的導火線之一。德國的威廉二世是維多利亞的外孫,卻未得此遺傳病。如果威廉第二也蒙上血液不凝固症,歐洲的歷史也許要重寫了。

      皇后撫養這幾個兒子成人,煞費周章。為怕他們一碰就流血不停,連宮裡的樹木也綁上棉花。戰戰兢兢,唯恐他們有血光之災,而最後仍難逃一死。

      所幸他們尚有次子唐璜(Don Juan),未罹此疾,阿爾方速十三客死羅馬時,把皇位傳給了他。阿爾方速雖出亡,卻並未遜位,仍保有皇帝頭銜。唐璜就是現在西班牙皇帝璜‧加洛士的父親。

      阿爾方速十三的祖母也名伊莎蓓拉,是伊莎蓓拉二世。二世和一世南轅北轍。一世生活儉樸,一心為國。二世耽於聲色,只想及時行樂。二世的王夫和一世的哥哥同一毛病,都是不能結婚的人。伊莎蓓拉一世的哥哥名叫恩立格,綽號叫「不能人道」,他雖有這綽號,卻依然做了爸爸。所生的女兒成了歷史上的疑案。因為這女兒出處不明,所以才兄死傳弟,弟死傳姊的給伊莎蓓拉一世做了女皇。伊莎蓓拉二世的王夫,也屬不能結婚的典型。西班牙皇家床第之私,全是公開的秘密。但皇家的血留在女皇身上,王夫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,王夫既不能盡丈夫之道,女皇仍可以找別人完成傳宗接代之責。女皇連連的生了子女九人。

      阿爾方速十三是在一九三一年出亡的。那年四月西班牙舉行全民投票,徵詢全民的意見,是要君主還是要共和?當然是城市先開票,城市開票的結果,共和政體獲勝。鄉村的結果如何,一時不得而知。城市既已經以壓倒的多數贊成共和,贊成共和的人就在城市裡大大慶祝。街上大叫大鬧,語侵皇室,若干城市已在積極籌備共和。阿爾方速自覺大勢已去,就不願等最後結果開出,先要離國。他怕共和君主兩派發生衝突,他不要人民為他而流血。他把皇后和子女暫留西班牙,獨自駕車去海口,就此長別馬德里。我們參觀皇宮有一間小小起坐間,說是他在那裡用最後的早餐的地方。大概用畢早餐,他就動身。其實他離國太早,投票最後的結果,是君主政體得勝,而君主卻已遠走了。阿爾方速去後,皇后也開車北走法國,以後帶著子女卜居瑞士的洛桑。自他們離國以後,國內經過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內戰,死了一百萬人。佛朗哥在非洲誓師,擊敗共黨,握了政權。一九七四年再度舉行全民投票,再度徵求人民對政體的意見。雖然經過一場大戰,人民的看法未變,開票的結果和一九三一年一樣,還是君主領先。政體是決定了,問題是誰來做皇帝呢?

      阿爾方速十三把皇位傳給了次子唐璜,那時唐璜避難在葡萄牙。人民既決定要君主,似乎皇位應由唐璜去繼承,但是人民要的是君主政體,並不一定就是要波旁復辟。擁護波旁王朝的人,覺得佛朗哥是阿爾方速十三的舊臣,如今自然應該還政給波旁。波旁皇室也許更覺得江山本我家舊物,自應物歸原主。而佛朗哥卻自覺他血染征袍,才有今日,他的江山,並不得自波旁,而是經一番生死苦戰,才在共黨手裡奪過來的。

      唐璜和佛朗哥看法不同,彼此感情也不融洽。所幸他們一代的感情,並不影響到第二代。唐璜的幼子璜‧加洛士本來也隨父寄居葡萄牙,而佛朗哥覺得他是西班牙王子,應該回國受教育,以備將來為國服務。唐璜也同意,就此璜‧加洛士回國,就讀於西班牙,佛朗哥像一個家長似的照顧他。

      自璜‧加洛士回國以來,一直謠言紛飛,都說佛朗哥將立他為皇。我是一九六五年去馬德里的,在我去前不久,有外籍記者訪問他,問他將來是否繼承王位?他總說按皇宮繼承法,他祖父阿爾方速十三死後,應由他父親唐璜繼承,輪不到他。他甚至堅決表示:「只要我父親在,我決不為皇。」

      那時大家也注意佛朗哥,看他是否進一步要做皇帝。他那時的權力勝過皇帝,他要坐上龍椅,輕而易舉。但是他一直把皇座虛位以侍,自己不去坐,也不另立他人。人民所希望的君主政體,始終未出現君主。他這一著也許比袁世凱高明。

      以後,佛朗哥自知年邁,也只以做元首為已足。憲法上本規定他有權指定繼承人,他也想早日指定,以安民心。一九六九年七月他發表璜‧加洛士為繼承人。憲法上規定:指定的繼承人必須年滿三十,那年正值璜‧加洛士三十歲。在他宣佈繼承人的同時,他又冊封璜‧加洛士為西班牙王子。

      佛朗哥宣佈以後,璜‧加洛士接受冊封,似乎和他五年前的堅決表示,完全不符。但客觀情勢在變更,權位的嚮往,終於戰勝了父子之情。有人批評佛朗哥:既是恢復皇室,就該按皇家繼承法行事,如何能跳過唐璜,直接傳給璜‧加洛士。但佛朗哥派也說得振振有詞:佛朗哥遵人民意志,實行君主政體,卻並不一定就是要波旁復辟。他現在立璜‧加洛士為繼承人,是重起爐灶,另立一個皇朝,只碰巧新皇朝的皇帝,是舊皇朝的皇孫而已。還有些人認為佛朗哥並未自立為皇,仍是把皇室的人找出來做繼承人,也總算對得起波旁了。也有人說,就是因為佛朗哥只生一女,女婿又是對政治毫無興趣的醫生,他才寬大的還政給老皇朝。如果他有個兒子,情形就完全不同了。

      佛朗哥對璜‧加洛士,倒是視如子姪。他要璜‧加洛士到政府各部門實習,讓他去熟悉政情。自他冊封為王子,成為合法繼承人後,他工作更忙,常代表元首出席會議,接見賓客。又派到各國訪問,處處設法訓練他成為接棒人。璜‧加洛士夫婦能操六國語言,出國訪問,不太遭遇語言上的困難。他們給人的印象是平易近人,沒有帝王的架子。

      現在的西班牙皇后是希臘公主,也就是前康士坦丁皇的妹妹。康士坦丁因國內政爭,流亡羅馬。以後希臘全民投票,反對君主,就此他就夷為平民。他那位歐洲最美的皇后,也隨著他流亡。在康士坦丁為皇時,璜‧加洛士身分不明,如今康士坦丁走下皇座,璜‧加洛士卻戴上皇冠。有人說拉丁民族性情急躁,政局不穩,有一個超然的皇帝,可以作國家統一的象徵。也許這是君主制度在西班牙尚能存在的唯一理由。據我所接觸的年輕一代,大多數認為重行實行君主制度,有違世界潮流,人家棄皇如敝屣,而西班牙卻把皇冠的灰撣掉,把古董當作新產品。

      我對西班牙人民的選擇,也頗為惶惑。在博物館裡,我看見一群人對著他們以前皇帝的像哈哈大笑,,說是隨便他們哪一個穿戴起來,也比他的尊容好些。似乎絲毫沒有敬意。在我們的歷史上,有民主,有昏君,卻沒有如許精神有病的皇帝。他們的皇室只管親上加親,近親結婚太多,產生了不正常的子孫。自菲力普以後,沒有過一個英明之主,為什麼對這樣一個皇室,人民還念念不忘?

      自佛朗哥逝世後,璜‧加洛士在風雨飄搖中,登上了寶座。緊鄰葡萄牙,原本是最親密的友邦,如今給左派鬧得雞犬不寧,它搖擺不定的政局大大的影響了西班牙。在佛朗哥抱病時,摩洛哥已出兵佔領西班牙的屬地撒哈拉。撒哈拉對佛朗哥有一股特殊感情,當年他北伐西班牙,就是在非洲誓師。而在垂死之年,卻看到當年友伴,出兵佔領自己的發祥地。棋局已殘,主將已老,各方都來欺凌。

      璜‧加洛士接收了一個混亂局面。波旁皇朝的子孫,重作天子,放在前面的問題重重疊疊。他大概不會住在馬德里的皇宮,因為這個宮委實太大,林林總總,大大小小,共有二千八百個房間,就是皇帝也恐怕負擔不起這筆維持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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